那天晚上,三叔说完那句话就再没出声。我等了半天,只等到他平稳的呼吸声。他可能睡着了,或者不想再说了。
我躺在折叠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全是那几句——那墓里不止脱脱。不止脱脱,那还有谁?他到底看见了什么?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我就醒了。三叔也醒了,靠着床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灰蒙蒙的,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他盯着那些麻雀,看了很久。我去打了热水,给他擦了脸,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三叔,”我坐在床边,“你昨天说的,那墓里不止脱脱,是什么意思?”
他没看我,还是盯着窗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“那墓道,不对。”他说,“从进去就不对。”
我等着他往下说。他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回想。
“太深了,”他说,“从那个探洞下去,到墓道,到那个空墓室,再到那扇石门……越走越深,越走越往下。脱脱是千户长,他的墓不该那么深。元朝的墓,尤其是武将的墓,讲究快进快出,埋得不会太深。可那个墓,我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主墓室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被子上一敲一敲的。“那不对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找到了主墓室。”他说,“那个石棺,就是脱脱的。棺盖上刻着字,蒙古文,我看不懂。但柳小姐看懂了。她说那上面写的是‘脱脱千户长,怯薛军第一勇士,侍奉主上于此,永世不離’。”
他停住了,手指不敲了,攥着被子。“侍奉主上于此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主上是谁?脱脱是千户长,他的主上,是亲王,是大汗。可那墓里没有亲王,没有大汗,只有一个脱脱。”
“那蓝光呢?”我问,“那个发光的球,跟云南那个一样的。”
三叔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他闭上眼,眉头拧着,眉心那几道沟很深。“那光……”他说,“看见了那光,就走不动道了。柳小姐的人先看见的,喊着往里跑,拦都拦不住。周师傅也跟着进去了。我喊他们,他们不听,跟疯了一样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那眼神是那种事后再想起来还会后怕的光。“我也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那光邪性,看了就挪不开眼,脑子发空,脚自己往前走。等我反应过来,己经站在那光跟前了。”
他停住了,呼吸急了些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那光灭了。”他说,声音更低,低得我几乎听不见。“灭了以后就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手电也不亮了,打火机也打不着。就黑着,伸手不见五指。然后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我等了半天,他没往下说。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他闭上眼,摇了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我知道他在说谎。他记得,他不想说。
那天下午,老黑来了。三叔又恢复了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老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搓着手,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。我知道他想问什么。
“三爷,”他终于憋不住了,“那底下……到底有啥?”
三叔没看他,还是盯着窗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“脱脱,”他说,“不止脱脱。”跟昨天一样的话。老黑愣了,等着他往下说。他不说了。
晚上,老黑走了以后,病房里又剩下我和三叔。他没睡,看着天花板。我坐在折叠床上,盯着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待着,谁也不说话。
“那底下有东西在动。”他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的事。我心里一紧,等着他往下说。他停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“那光灭了以后,黑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有声音。”他的手指攥着被子,攥得很紧。“有东西在动。很慢,很重,在石头地上拖着走。从那边到这边,又从这边到那边。来回走。”
他咽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。“我喊人,没人应。周师傅不应,柳小姐的人也不应。就那个声音,来回走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的声音发干。
“后来那声音停了。”他说,“停了以后,有风吹过来。凉的,从底下往上吹。然后那光又亮了。”
他停住了,呼吸急得很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我等了半天,他没往下说。
“三叔?”我叫他。
他闭上眼,摇了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他在说谎,我知道他在说谎。他的手在抖,攥着被子的手在抖。
他在怕什么?他到底看见了什么?那光灭了以后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[作者寄语]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292章 “人” 由 灵境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