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也没回宾馆。
老黑和宋杰劝了好几回,说轮班换着守,让我回去歇歇。我嘴上答应着,屁股就是不动。
椅子是塑料的,又硬又凉,坐久了腰疼,可我不想走。ICU那扇门关着,看不见里头,但我知道三叔就在那扇门后面。离他近一点,心里就踏实一点。
老黑拗不过我,把外套脱了披我身上,自己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条毯子。
宋杰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热水袋,灌满了塞我手里。热水袋是那种老式的橡胶的,外面套着个毛线套,摸着就暖和。
走廊里安静得很。灯亮着,白惨惨的,照着那些光秃秃的墙壁和地砖。窗外黑透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风刮过窗户缝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我靠着椅背,盯着那扇门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全是白天的事。三叔攥着我的手,三叔叫我的名字。
那声音那么小,跟蚊子哼似的,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还有那句话——“三婶跟赵光棍好上了”。想起来脸上就发烫,李老三要是醒了以后还记得……他能拿鞋底子抽我。
迷迷糊糊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梦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甘肃那个黑漆漆的墓道,一会儿是云南那个发光的球,一会儿是三叔倒在地上,我怎么喊他都不应。
突然,有人推我。
我猛地睁开眼,心怦怦跳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。老黑蹲在我面前,手还搭在我肩膀上,脸凑得很近。
“陆川,醒醒,”他压低声音说,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,“三爷醒了。护士刚才出来说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
“醒了?”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都是哑的。
“醒了醒了!”老黑使劲点头,眼睛亮得不行,“护士说刚醒的,睁眼了,还看了她一眼。医生说观察一会儿,没问题就让咱们进去。”
我腾地站起来,毯子滑到地上也没顾上捡。宋杰站在走廊那头,靠着墙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三个人站在ICU门口,谁也没说话,就等着。
那几分钟,比三天还长。
门终于开了。还是白天那个戴眼镜的医生,他看见我们,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点笑意。
“病人意识恢复了,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稳,“现在生命体征平稳,可以进去看看。但别太久,他还是很虚弱,需要休息。”
我第一个往里走。老黑跟在后面,宋杰最后。更衣室换隔离服的时候,老黑手抖得厉害,衣服套了好几遍才穿好。
三叔还是躺在那个床上,身上还是插着那些管子。但不一样了——他眼睛睁着。
我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三叔看见我,眼睛动了一下,慢慢地,很慢,像是那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的眼珠子转了转,从我脸上移到老黑脸上,又移到宋杰脸上,然后慢慢地转回来,看着我。
他的嘴唇动了。
我弯下腰,凑到他嘴边。他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,热乎乎的,有点急。
嘴张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。他使劲咽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然后挤出一个字。
“……川。”
这回不是气声了,是实实在在的声音。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石头,但我听见了。清清楚楚,真真切切。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“三叔,我在这儿呢。老黑也在这儿,宋杰也在这儿。我们都在这儿呢。”
他的眼睛又动了动,看看老黑,又看看宋杰。老黑站在旁边,嘴张着,半天说不出话,眼泪先下来了。他使劲抹了一把脸,声音都是抖的:“三爷,你可算醒了……你吓死我们了……”
三叔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他抬起手,慢慢地,很慢,像是那只手有千斤重。
老黑赶紧伸手握住,三叔的手指搭在他手心里,轻轻地拍了拍。
宋杰站在床尾,没往前凑。他隔着那堆仪器和管子看着三叔,点了点头。三叔也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的情趣,说不清,但我看见了。
是那种只有老伙计之间才有的东西,不用说话,看一眼就懂了。
我想问的话太多了。想问你怎么下去的,想问柳小姐她们人呢,想问那墓里到底有什么,想问你怎么中毒的,想问你是怎么出来的——话到嘴边,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倒不出来。
三叔的眼睛又闭上了。
[作者寄语]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289章 我有很多问题 由 灵境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