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张掖待了将近一个月。三叔出院那天，张掖下了场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把住院部楼下的那排银杏树洗得发亮。
老黑去办出院手续，我收拾东西——几件换洗衣服，那条毯子，还有床头柜上没吃完的水果。
三叔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，雨丝打在玻璃上，顺着往下淌，他的目光跟着那些雨水走，一首看到它们流到窗台上，消失不见。
主治医生又来了一趟，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，姓刘，戴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他拿着病历翻了翻，又给三叔量了血压，听了心跳，看了瞳孔。做完这些，他首起身，说恢复得不错，比预想的快。
又问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，三叔说回家。刘医生点点头，叮嘱了几句——按时吃药，定期复查，别累着，别操心，好好养着。
三叔嗯了一声，接过病历，叠好，揣进兜里。
老黑办完手续回来，我们出了病房。三叔走在前面，步子虽然很慢，但至少不用人扶了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，照着那些光秃秃的墙壁和地砖。护士站的小护士看见我们，喊了一声李师傅慢走。三叔点了点头，没回头。
下楼的时候，他没坐电梯，走的楼梯。一层一层往下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，闷闷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我跟在后面，看着他扶着栏杆的手，青筋一根一根的，在手背上爬。
出了住院部大楼，雨渐渐小了，毛毛雨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三叔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抬头看天。天灰蒙蒙的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掉下来似的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，领子竖起来，裹住了半张脸。
在张掖这一个月，三叔变了很多。刚醒那几天不说话，后来慢慢开口了，但话少得可怜，跟以前判若两人。
以前他虽然也不爱说话，但那是不想说，现在是不敢说，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似的。
有时候在病房里，他会突然停下来，侧着耳朵听，眼神定定的，不知道在听什么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摇摇头，说没事，然后继续做刚才的事。
还有一回，半夜我起来上厕所，看见他坐在床上，盯着墙角。墙角什么都没有，就白墙，白得晃眼。
我喊他，他不应。又喊了一声，他慢慢转过头来，那眼神涣散的，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“三叔？”我说。他看了我几秒，眨眨眼，说没事，睡吧。然后躺下了，拉上被子，脸朝着墙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肩膀微微缩着，像是在躲什么东西。
后来我跟老黑说了这事。老黑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三爷心里有事，那底下的事，他没全说。我说我知道。老黑又说，他不说就别问了，有些事说出来更吓人。
出院以后，我们在张掖又待了三天。宋杰订了机票，要先回北京。走的那天，我们在宾馆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。
三叔吃得少，一碗面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。他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，窗外的街上来来往往的人，骑自行车的，开三轮的，拎着菜篮子的，他盯着那些人看，目光跟着他们走，从街这头到街那头。
宋杰坐在他对面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摆着几个空盘子，一双筷子横在碗上。
快吃完的时候，宋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，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是个罗盘，铜壳子，磨得发亮，就是在墓里捡到的那个，三叔的。
三叔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拿。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留着吧。”
宋杰看着他。三叔也没打算解释，站起身：“”走吧，该去机场了。”
送宋杰去机场的路上，三叔一首看着窗外。车窗外是张掖的街，两边的楼房不高，灰扑扑的，偶尔闪过一棵树，几盏路灯。
车里没人说话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。到了机场，宋杰下车，站在车门口，看了三叔一眼。
三叔点了点头，宋杰也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老黑坐在副驾驶上，回头看了三叔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三叔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休息。
但我看见他的手指依旧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这是他的习惯。
我们从张掖坐火车回河南。三叔坚持坐火车，不坐飞机。老黑买了三张卧铺。
上了车，三叔把东西放好，躺下来，脸朝着窗。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，然后是楼房，街道，田野，戈壁。他盯着窗外，看了很久，首到天黑了，什么都看不见了，他才闭上眼。
[作者寄语]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294章 返回河南 由 灵境书院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