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把月,日子过得很慢。
三叔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从枝丫间冒出来,一簇一簇。墙角的草也绿了,长得快,今天拔了明天又冒头。
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院子,把昨晚上落的花瓣和树叶拢成一堆,倒进墙角那个破铁桶里。
三叔坐在堂屋门口,看着,也不说话。有时候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几圈,步子很慢,从枣树走到院门,又从院门走回来。走累了就坐下,继续看。看天,看云,看墙头那只总来串门的野猫。
他的身体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。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,底子厚,躺了一个月,瘦脱了相,但筋骨没散。一个月下来,走路己经跟正常人差不多了,就是走久了喘,得歇歇。
我反正不急。前两趟赚的那些钱,不出意外够我花一辈子了。
家里那边打过几次电话,我说又跟着三叔在外头跑工程,一时半会儿回不去。
我妈念叨了几句,让我注意安全,别累着。我说知道了,挂了电话,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。三叔在堂屋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,听不清放的什么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早上我起来扫院子,做早饭。三叔起得晚,有时候我饭做好了,他还没起。
我也不催他,把饭温在锅里,自己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。枣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密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,风一吹就晃。
中午随便吃点,面条或者馒头就咸菜。三叔不挑,给什么吃什么,吃完了把碗一推,又坐那儿发呆。
老黑期间也来过一次,带了很多水果和熟食。三叔跟老黑的话也不多,问一句答一句,老黑习惯了,也不在意。
晚上吃完饭,我收拾碗筷,三叔在堂屋里看电视。看到八九点钟,他关了电视回屋。我坐在院子里,看天上的星星。村里的夜黑得纯粹,星星也亮,密密麻麻的,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。
有一天晚上,三叔没急着回屋。他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来,在我旁边的藤椅上坐下。藤椅是老物件,吱呀吱呀响,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靠下去,仰着头看天。
我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烟雾在夜色里飘散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“陆川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往后有啥打算?”
我愣了一下。三叔很少主动问这些,他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,不问将来,也很少提过去。
“还没想好,”我说,“先歇歇吧,反正不急着用钱。”
他没接话,抽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烟头的火光在他手指间一明一灭的,映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。
“我是说以后,”他又开口了,声音很慢,“这行,你还打算干不干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个问题我想过,想过很多次。额尔古纳那次,云南那次。
哪次都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。几次差点出不来。
“我……我想去郑州做点小生意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干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三叔没看我,还是仰着头看天。天上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他盯着最亮的那颗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做啥生意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,”我老实说,“还没想好。开个小店,或者摆个摊,卖点啥都行。不求赚大钱,够花就成。”
他点点头,把烟叼在嘴里,吸了一口。烟头的火光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“当断则断。”他说。
这西个字说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但我听见了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我转过头看他。他还看着天,脸上没什么表情,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,在夜色里散开。
“三叔,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你呢?你以后……”
他没让我说完。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。藤椅吱呀响了一声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?”他说,“凑合着活吧。”
这话他以前说过,在福建那个酒店里,也是晚上。那会儿我没听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他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我,看着堂屋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。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这行干久了,”他说,“别的不会干了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眼神很平静,没有不甘,也没有遗憾,就是平静。
“你能走,就赶紧走。”他说,“别学我。”
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。步子很慢,一步一步的,从院子里走到堂屋门口,跨过门槛,身影消失在灯光里。
[作者寄语]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295章 当断则断 由 灵境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