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接他那句话。他也没追问，端起紫砂壶又倒了一杯，茶叶泡开了，叶子沉在壶底，茶水颜色深了些，发红，像琥珀。他喝了一口，咂咂嘴，眼睛眯着，像是在品什么。
“这茶是去年的，”他说，“存了一年，涩味退了，甜味出来了。”
我不懂茶，但顺着他说：“是好茶，喝着舒服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东西。是个铜钱，大个的，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，外圆内方，字口深，锈色是那种绿得发黑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是长了年轮。
他搁在桌上，推过来。“看看这个。”
我拿起来，掂了掂，沉手。翻过来看字，是“咸丰元宝”，背面的字是“当百”。
笔画清楚，地章平整，穿口规整，边缘没有打磨的痕迹。锈色是真的，从里往外长的，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。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又对着光照了照。
“真的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。“真的。咸丰当百，宝泉局的，不算稀罕，但品相好，字口深，锈色也漂亮。”他接过去，托在掌心，“这东西在市面上能卖几千块，但要是放在一百年前，就是个买菜的零钱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铜钱收回柜台底下。“东西还是那个东西，值不值钱，看人。有人觉得它值，它就值。没人要，就是个铜疙瘩。”
他看着我，那眼神又来了，平平静静的却又充满深意。
“你刚才说，真的东西看一眼就知道是真的。这话对，也不全对。”他把紫砂壶放下，两只手搭在桌上，“眼力练到一定程度，真假一眼能分。但东西背后的东西，光靠眼睛看不出来。得靠这个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我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他想说什么？想教我怎么看东西？还是在试探我到底懂多少？我不接话，他也不说了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喝茶，看门口的光斑。光斑己经从门槛上移到门外了，窄窄的一条，被门槛切成两半。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，车铃铛响了一声，叮铃——又没了。
“老先生，”我开口了，“您这店开多久了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十几年了。九几年开的，那时候这条街还没几个人，冷冷清清的。后来慢慢热闹了，开店的多起来，卖什么的都有。”
他往门外看了一眼，“现在看着热闹，卖的东西不行。来逛的都是游客，买回去摆着好看，真懂的不多。”
“那您怎么还在这儿开？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习惯了。老了，不想动。”
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，是个年轻人，背着个相机，探进头来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老头也不招呼，端起壶又倒了一杯。
“您收东西，一般都去哪儿收？”我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以前跑乡下，现在不跑了，等东西自己送上门。”
“自己送上门？”
“这行干久了，自然有人找你。”他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口，“有好东西的人，想出手，找不到门路，就来找你。你信得过，价格公道，人家下次还找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我听出点别的意思。他有门路，有人脉，有好东西的人找他出手。那瓶子，就是这么来的？
我想问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看出我想问什么，但他不说，等着我问。
我不问，他就不说。两个人就这么耗着。我端起杯子喝茶，茶凉了，涩味又出来了，苦的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了看天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瘦得很，灰衬衫空荡荡的，风一吹，贴着背，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。
“晌午了，”他说，“吃饭去。”
我跟着站起来。“我请您。”他回头看我一眼，没推辞。走到柜台后面，拿了串钥匙，弯腰把柜子锁了。
又把门上的锁扣好，拽了拽，试试锁没锁死。做完这些，他拍拍手，走在前头，领着我出了巷子。
他走得很快，不像个老头。我在后面跟着，看他拐进一条小街，街两边都是饭馆，卖面的，卖凉皮的，卖砂锅的。
他没停，一首走，走到街尽头，拐了个弯，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。门脸不大，招牌也旧，写着“老张羊肉馆”，字是红漆写的，掉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个轮廓。
里头几张桌子，坐了几个人，都低头吃饭，没人说话。
老头推门进去，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。我也坐下。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过来，看见老头，笑了。“大爷来了，今天吃啥？”
“老样子，”他说，然后看我一眼，“再来碗羊肉汤，两个饼。”
女人应了一声，进去了。我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。他把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，搁在碗上，等着。
[作者寄语]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302章 会看风水，会辨新旧 由 灵境书院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