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下泗州城。”
李老三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,声音在炉火噼啪声和水流声的间隙里,显得格外低沉。他顿了顿,走回板凳边坐下,又摸出根烟点上,橘红的火光照亮他眉心深深的川字纹。烟缕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,仿佛也把时光拉回了从前。
“就在咱们现在待的这片地界,往东,洪泽湖和淮河交汇的那一片水底下。”他开了口,声音带着回忆特有的悠远,“那不是传说,是真真切切沉在泥水里的一座城。康熙十九年,1680年,黄河夺淮,大水泡天,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的暴雨,淮河决堤。一夜之间,整个泗州城,城墙、衙门、街市、庙宇、佛塔,还有没跑出去的上万口人,全给埋进了水底,上面盖了厚厚一层黄河带来的黄泥汤子。三百多年了,就在底下沉着。”
我和老黑听得入神,一座活生生的古城瞬间湮灭,这本身就带着惊天动地的悲剧感和神秘色彩。
“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”李老三弹了弹烟灰,眼神望向门外黑沉沉的河面,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更东边那片浩瀚的湖水,“大概是91年左右。那会儿我刚入行没多久,胆子比本事大,听说洪泽湖底下有座沉没的古城,里头可能有宝,心思就活了。跟着一伙从河北、河南过来的老师傅,搭了个草台班子,蹚了这趟浑水。”
“那会儿,崔泽也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崔泽比我还小两岁,本地盱眙人,家里以前是跑船的,水性极好,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好几分钟,对洪泽湖和淮河的各条水道、暗流、浅滩,熟得跟自己手掌纹一样。我们那伙人缺个熟悉本地水情的向导,就把他拉了进来。年轻,实在,话不多,让干啥就干啥,关键是可靠。”
我想起现在那个瘸着腿沉默寡言的修理铺老板,很难和年轻时的水上好手联系起来。
“还有个关键人物,”李老三的语速慢了下来,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,“平敬哲。那时候他就二十七八岁,己经是盱眙这一片黑白两道都叫得上号的人物了。他不是街面上那种咋咋呼呼的小混混,这人脑子活,胆子奇大,下手也狠,走私、捞偏门什么都干,手下聚了一帮敢玩命的,对这一带水陆码头、三教九流,掌控得铁桶一样。我们这些外来的过江龙,想在他地盘上动水下的东西,绕不开他。所以,名义上,那次行动,是他牵的头,我们算是他请来的技术班子。”
地头蛇平敬哲。
“除了我们三个,还有一对兄妹,宋杰和宋佳。”李老三提到这两个名字时,语气有了些微不同,特别是宋佳。
“哥哥宋杰,是队伍里的掌眼,家学渊源,祖上在京城琉璃厂开过古玩铺子,他自小摸真东西,眼力毒,尤其对金石瓷玉、古旧文书有研究。我们那伙北派师傅,擅长挖土找墓,但水里出来的东西,年份、价值,得靠他把关。妹妹宋佳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那会儿大概十八九岁,跟着她哥出来闯荡,名义上帮着料理些杂务,做饭,管账,望风,但人极其聪明,学东西快,心思也细,有时候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想得周到。”
一个由地头蛇牵头,北派土夫子、本地水鬼、鉴定掌眼和机敏助手组成的临时团伙,目标首指水下三百年的泗州城。光是听这个组合,就充满了故事感和危险的张力。
“目标很明确,”李老三掐灭了烟头,“不是漫无目的地去湖里捞,那样累死也找不到东西。我们瞄准的是古城当年的核心区域——据说沉没前的州衙、官库、还有几座香火鼎盛的大寺可能所在的方位。根据地方志记载和老船工的口口相传,大概划定了湖东南一片叫沉船滩的水域。那地方水深,底下暗流复杂,平时渔船都绕着走,传说下面不止有沉船,还有水猴子(当地人称呼某种水下生物)。”
“准备了大半个月。”李老三的回忆渐渐清晰起来,语气也带上了当时的那种紧绷和兴奋,“平敬哲搞来了一条旧机帆船,不大,但发动机有劲,能装货。
又不知道从什么渠道,弄来了几套当时算稀罕的潜水装备,不是那种轻便的水肺,是老式的重装潜水服,铜头盔,橡胶管连着船上的手动气泵供氧,笨重得很,但能下到更深的水底。
[作者寄语]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58章 旧人旧事 由 灵境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