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老崔当时并没有死。”
李老三的声音将我从那血腥冰冷的洪泽湖底拽了回来。
堂屋的炉火早己熄灭,只剩下灰白余烬。窗外,溜子河的水声似乎也变得遥远,天色己然透出灰蒙蒙的亮光,一夜竟就这么过去了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确认,又像是在平复讲述带来的情绪波澜。他拿起己经空了的烟盒,捏了捏,随手扔在脚边那堆烟蒂里。
“我们那会儿,连滚爬地把老崔拖上船,他胸口那伤……看着吓人,都以为没救了。”李老三的语速很慢,带着一股滞涩,“血跟水似的往外冒,宋佳那丫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平敬哲还算有点担当,立刻让船全速往回开,靠了岸,找了辆车,一路狂飙把他送进了县医院。说实话,当时谁也没抱希望,伤成那样,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虚空处,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和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“可能是老天爷觉得他命不该绝,也可能是他从小在水里泡大的身子骨比常人硬朗……抢救了一天一夜,竟然真让他捡回了一条命。肋骨断了西根,肺叶被戳穿,内脏出血……但就是活下来了。”
“那他的腿……”我忍不住问。
李老三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:“命保住了,但伤得太重。在水下被那东西正面撞中胸口,巨大的冲击力不光伤了内脏,也震坏了脊柱附近的一些神经,右腿从那时候起就不太听使唤了。骨头没大事,但筋脉和神经受损,县医院条件有限,后来也没能完全治好,落下了残疾,走路就那样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崔泽那沉稳却微跛的步伐,修理铺里沾满油污的工装,沉默寡言的眼神……背后竟是这样一段九死一生,刻骨铭心的过往。
我和老黑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唏嘘。
真没想到,平日里看起来只是李老三一个可靠旧友的崔瘸子,竟然有着如此惊心动魄,几乎丧命的经历。
我脑子里其实还有一肚子的疑问翻腾:那个心狠手辣,损失惨重的平爷,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死了那么多手下,他就这么甘心放弃了?后续没有继续其他的动作?
还有宋杰和宋佳兄妹,他们后来怎么样了?那对来自琉璃厂的掌眼兄妹,在这场惨剧后又去了哪里?
还有那位水爷,崔三水……到底有没有从祭坛里出来?
问题一个接一个,几乎要冲口而出。但话到嘴边,我看着李老三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疲惫甚至有些虚脱的侧脸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一夜的讲述,将那深埋心底二十多年的血色记忆重新翻搅出来,对他而言绝不轻松。
那些后续,恐怕牵扯着更复杂,更不堪,甚至更危险的内情。现在追问,不合适。
算了。我对自己说,等以后吧,等有机会,再慢慢了解。有些秘密,就像河底的淤泥,搅得太急,反而什么都看不清。
不知不觉,外面天光大亮。河对岸的树林轮廓清晰起来,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叫。屋子里却还残留着夜的寒意和故事带来的沉重。
李老三扶着膝盖,有些吃力地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
他走到门口,拉开那扇歪斜的木门,清晨带着水汽的冷风灌了进来,让他精神似乎微微一振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背对着我们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,“折腾一宿,都回屋睡会儿吧。养足精神,后面……还有得忙。”
我知道他指的是床底下那个金属箱子,以及柳冬昏迷,蟠龙岭封山这一系列还没理清的麻烦。
昨晚的故事,更像是为我们眼下处境做的一个漫长而残酷的注脚。
我和老黑默默起身。老黑拍了拍我的肩膀,眼神里也有些沉重,转身回了我们那屋。
我走回自己床边,和衣躺下。明明身体疲惫不堪,眼睛酸涩胀痛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,像一锅煮沸后又冷却,却依然翻滚着各种杂质的浑水。
闭上眼睛,李老三描述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浮现:幽暗浑浊的水底,手电光柱切割出的有限视野,湿滑狰狞的石刻凶兽,暗红诡异的符箓阵眼,散落的破碎器物。
还有……顺子趴在通道里血肉模糊的后背,大康逐渐灰败的脸,崔泽最后推人砸瓶,转身迎向黑暗的决绝背影,以及那双在深水中急速逼近,闪烁着残忍红光的眼睛……
[作者寄语]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76章 天亮了 由 灵境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